从前，尽管人们对“过年”的由来和特定的含义各说不一，各地过年的传统与风俗也不同，但大凡中国的家庭无论穷富对“过年”都非常重视，特别是在乡下人和孩子们的心目中对“过年”有足够的分量和特殊的感情。现在我虽年过半百，到了人们常说的“活了一年少一年”的地步，但依然喜欢并追寻过年。每当闻到“年腥气”，我就回想起儿时那雪花飘洒、银装素裹的冬天，那自然、质朴、贫穷而又红火的“大年”。

　　我们小时候，乡村里一年过不了几个节。我记得，刚开始有清明节（祭祖）、七月十五（上坟）、八月十五（中秋节）、腊八（吃腊八粥）、小年（祭灶王爷）、大年。建国后陆续增加了“三八”妇女节、“五一”劳动节、“五四”青年节、“六一”儿童节、“七一”建党节、“八一”建军节、“十一”国庆节。后来增加的这些节日政治意义大、也很重要，但由于当时农村经济社会发展慢，文化和生活水平低，再加上大都处于农忙季节，虽然也举办一些庆祝活动，但并未形成家家过的习惯。特别对孩子们而言，往往不懂节日的政治意义，看重的是节日的气氛和个人的物质利益，衡量节日轻重的标准主要是能不能吃好的、穿好的、有没有零花钱、红火不红火等等。因当时只有“过年”孩子们才能穿新衣、吃年饭、点灯笼、放鞭炮、拜年、拿压岁钱、走亲戚、尽情地玩……因而，“过年”就成为孩子们心目中的盛大节日，成为乡下人家庭生活中的大事。

　　过年好，但准备很累、很忙。那时，农村冬季是农闲季节，大约每年一进腊月，家家户户就开始忙年。准备吃的，如：磨面、碾米、捣糕、蒸炸糕、蒸馒头、做豆腐、生豆芽、弄饺馅、冻酸菜丝，有条件的人家杀猪、宰羊、烧肉、酥鸡、炸丸子……妇女们除了准备吃的外，还要起早贪黑地拆洗、缝补衣被。临近过年，多数人家清扫院落、粉刷房屋、洗刷盘碗，进城买点烟、酒、糖块、茶叶、香火、炮仗、红纸、窗花、年画等。大年二十九栽灯杆、糊门窗、劈柴、打炭、贴年画；年三十上午贴对联、挂灯笼、洗猪头蹄，担满缸中的水；中午要吃像样的午饭，之后要端着祭品上坟祭祖，下午一方面做年饭、包饺子，另一方面遵照“有钱没钱、剃头过年”的习俗，烧几盆热水全家老小洗头、洗脚、“去污”、理发……一直忙到三十儿晚上。到这时，不管准备到什么程度，也只能到此为止。因为，据说此后谁家再大吵大嚷地说话、干活就会不吉利、不如意。

　　年三十儿晚上，家家点灯笼、放爆竹，在神位和祖灵前上香之后，全家人就围坐在热炕上吃年饭。条件好的人家摆四拼八盘，先饮酒、后吃饭；我家和大多数人家一样主要是炖一锅肉、蘸着醋蒜，外加黄豆芽猪耳丝，边吃边喝用粮食换来的土酒；孩子们给老人磕头敬酒，老人们给孩子们压岁钱……那时没有电视，一家人边吃边喝、边说边笑。大约“熬”到午夜，全家人抱着柴、拿着香火炮仗，满怀希望，一脚高一脚低地到财神可能出现的方位笼旺火、放鞭炮、点香火，磕头“接神”，乞求神灵赐福，保佑全家平安、庄稼丰收、牛羊满圈。接完神回家时，每人手里捡几根未燃尽的柴，据说这是接的“财神”，回去后供到自家的神位上。按照当地的风俗，从吃年饭到“接神”前，各家不得走串，以防带走自家的财、冲了别人家的神。接完神后，各家便可相互往来、走动。这时，孩子们穿着新衣，口袋里装着压岁钱、糖块找伙伴们显耀，在灯笼下玩耍；大人们忙碌了一年，有的欣然入睡，有条件且好玩的人则一群一伙地喝酒猜拳、玩牌赌钱，直到天亮。

　　大年初一太阳刚露头，村子里就炊烟缕缕、爆竹声声，家家开始煮饺子，吃饺子。因为初一的饺子既是对过去一年的回味、回报，又是对新一年的预示和展望，意义深远、事关重大，即使穷得像杨白劳也要想方设法让家人吃顿饺子。当然，由于各家穷富不同，饺子的数量、质量差异很大。除少数人家可吃鲜美的肉馅饺子外，我家和多数人家吃的都是以黄萝卜馅为主的“黄大肚”。这天多数人家还要包几个有糖块或硬币的饺子，据说谁吃到谁有福。孩子们为能吃到“有福”的饺子，除了违规有意挑拣外，个个吃得肚子滚圆。

　　吃完饺子后，各家一面大开院门，高高兴兴地迎接、招待来拜年的人，一面派代表给别人家拜年。出去拜年的大多是年轻的晚辈或孩子，留在家的基本是接受拜年的长辈或老人。拜年的顺序大体是先长辈、亲戚，后邻居、朋友。孩子们来拜年有的可得到几块糖，有的可拿到几毛压岁钱；如果是大人，有的喝茶、抽烟，有的就着凉菜喝几杯酒。我最愿意承担出去拜年的任务，因为一天拜下来，可以得到几元压岁钱或几十块糖。那时没有什么“团拜”，乡下就这样从早到晚、来来往往，从初一拜到初五、六，如有远地的亲戚，甚至可到正月十二三。

　　过年好，但过年的好景不长。多数人家大约到初三以后，吃、穿、玩的质量、水平逐渐下降。再加上春风浩荡、对联飘落、窗花破旧等，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淡。往往从这时起，我逐渐感到冷清、无奈和后悔——盼了一年的好日子这么快就要完啦？

　　幸好，后面还有个正月十五。这时，我们并不知正月十五是元宵节，只知道“十五”还能吃好的，穿好的。特别到后来，每年正月十五前后城里扭秧歌、踩高跷、耍狮子、骑竹马、打腰鼓、放烟火，丰富多彩、新奇热闹，于是，正月十五吃完早饭，我们就和家人、亲戚、朋友成群结伙或赶车、或骑驴进城看社火。大街上五颜六色、人山人海。孩子们有的吹咪咪、有的提小灯笼、有的吃糖葫芦，跟着大人边走边看街上表演的各种社火。到了晚上四面八方的人都潮水般地涌向放烟火的西沙壕。在横七竖八的木杆和钢丝上挂满了各种造型的烟火，如“猴撒尿”、“仙女散花”、“铁树开化”、“宝莲灯”、“万紫千红”、“炮打台湾”等等，放烟火前先是水平较高的社火集中表演，人多地方小，挤得人透不过气。

　　起初，乡下人大多不懂放烟火的规则、没看烟火的经验。我们第一次看时，以为站得越近看得越好，千方百计往人群前的空地上挤。开始看社火表演感觉还很好，当放烟火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四散的烟花、爆竹密密麻麻地撒向人群，在下面和附近的人被烧得连喊带叫、拼命挤逃，有的人被挤踩受伤，有的人被烫被烧。我过年的新衣服和帽子被“猴子”滚烫的“尿花”烧得“千疮百孔”，幸亏被父亲紧紧抱着未被挤伤踩坏。看完放烟火后，大多数人连夜返回。在回家的路上，人们忘记了一天的疲劳，不管是被烧的、被踩的，都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一天社火和烟火，有的人说“仙女散花”好，有的人说“万紫千红”好，大多数人夸奖“炮打台湾”的炮打得准，我则认为“猴撒尿”又好看、又厉害……

　　正月十五过后，除少数人家能继续过到“二月二龙抬头”外，大多数人家开始拉土送粪、吃粗茶淡饭，企盼一年的大年渐渐地越走越远。“忧愁的人觉得日子太长。”直到进入冬季，才又慢慢看到她的影子、听到她的声音，一天一天倒计时盼望着、等待着，一年又一年在我童年中循环着、流淌着。